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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回飯! (3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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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在撒嬌,讓我親自過去呢。”

說著話,她就站了起來:“讓您看笑話了,您坐一會兒,我馬上就回——”

結果不等她走出門,關清就過來打臉了。

帶著宋采唐一起。

“小女關清,見過李老夫人!”關清臉上帶著笑,端莊明艷,又不失大氣,說著話把宋采唐推了出來,“這丫頭聽說李老夫人來了,衣服不知道換了多少套,耽誤了這些時間,要不是我親自去抓,她這會子還不知道穿紅還是穿藍呢!”

“快,給李老夫人行禮!等你半天了!”

關清押著宋采唐行禮。

宋采唐笑瞇瞇,給李老夫人行了個禮:“不知您今日會來,讓您久等啦。”

這一前一後什麽戲,李老夫人自是看得出來,也樂得幫宋采唐這個忙:“好好,都起來!這位是關家大小姐?”她看著關清,眉目慈愛,“聽采唐說起過,果然好人才,長的好,脾氣也好!”

三個人竟然聊了起來,氣氛十分熱鬧。

插不進別人。

張氏臉黑的都掛不住了!

關清和宋采唐這是把她的臉撕下來扔地上踩啊!

關蓉蓉的表演,她的苦心,全白費了!和著剛剛她們是在耍猴說笑話麽!

眼下場景,莫說李老夫人,是個人都瞧得出來,宋采唐跟誰親!她這個當家主母,在人家面前哪有半分臉面!

還想趁機壓人,控制人,讓人不得不來自己陣營

張氏心內長嘆,這次,是真大意了。

可她哪知道,短短時日,宋采唐跟李老夫人見過,還搭上了關系!

宋采唐這邊說完話,看向張氏,長眉含英,明眸皓齒,端的是秀麗明艷:“那舅母,我這就沒規矩一回,同李老夫人出去了?”

說這話時,她點漆眸子微閃,話音意味深長。

好像在提醒張氏,別妄圖控制她,也控制不住,下次再敢隨便伸手,就不是丟點臉這麽簡單了。

張氏陪著笑:“咱們商家,哪比得過李老夫人的高門規矩?老夫人不挑眼,這規矩啊,就沒錯,你只管放心大膽的去!”

行,你厲害,往日還是小看你了,以後

且再看!

“二表姐,我走了?”

宋采唐笑瞇瞇和關蓉蓉告辭。

關蓉蓉臉上滿是淚,這話對她來說簡直是耀武揚威,她喉頭一噎,心說你可快點滾吧,面上卻只敢輕輕“嗯”一聲,算是認了慫。

從今以後,她怕是得好好調整調整,才敢繼續在宋采唐面前出現了。

關清的表現,就相當亮眼了。

她一會兒吩咐宋采唐:“老夫人這樣的人,吃過的鹽都比你吃過的飯多,最會調|教人,你且長個心眼,好生學著!”一會兒又跟李老夫人誇宋采唐,“我這表妹看著呆,實則心善,也勤快,有什麽事,你只管扔給她,讓她幫您做!您年紀大了,正該享小輩福,別慣著她!”

這一出大戲唱完,宋采唐扶李老夫人上了馬車。

李老夫人揶揄:“這關家,好生熱鬧啊。”

宋采唐臉一紅:“讓您見笑了。”

她本就沒打算瞞著李老夫人,也瞞不住,宅鬥的事,人家門清著呢。

演這麽一回,她是算著李老夫人會來,可沒想到李老夫人會來的這麽早,這麽巧,效果更好了。

這下,總讓張氏知道點輕重,就算出門,她也不必隨時提心吊膽,擔心被賣了。

李老夫人應該不會介意她這點小心眼?

宋采唐沖著李老夫人甜甜的笑:“晚輩處處得借您的福氣使呢!”

李老夫人也笑了,拍了拍宋采唐的手,話裏除了打趣,還有意味深長:“以後有事,盡管來找我。”

前面車夫甩鞭,馬車開始搖搖晃晃的往前走。

老夫人看著剛剛青巧拎上馬車的箱子,有些好奇,“這是——要用的?”

宋采唐手摸上木箱邊,點了點頭:“不一定全用得著,但得備著。”

李老夫人面色驟然嚴肅,看向宋采唐的目光更加滿意了。

有本事,還行事仔細,這回的案子,請這小姑娘,該是請對了。

宋采唐挑開車簾,看了看外面天色:“老夫人,咱們這是要去哪裏?”

李老夫人手裏捏著佛珠:“天華寺。”

天華寺

宋采唐眉梢微揚,那不就是自己醒來當日後,屢屢聽到的名字?

聽說有命案,死的是位貴人?

大姐關清當日正好要下山,因此事還耽擱了?

莫非這次要破的案,就是這個?

宋采唐搖搖頭,將念頭晃出去,問了句:“此行會經過昨日我們喝茶的街巷麽?”

李老夫了頓了頓,道:“應該會經過。”

宋采唐就笑了。

正好,有機會讓青巧去打鐵鋪子拿東西。

路途有些遠,馬車一路行來速度很快,到天華寺山腳時,也已進了傍晚。

宋采唐長眉微蹙,晚上啊

古代不比現代,燈光效果不好,晚上驗屍,怕是看不清。

一輛四輪高額,車角掛著福結,車前簾下蓋著一層木質車門的馬車停下,車簾掀起,車門打開,一位四十多歲,梳著圓髻,周身爽利的媽媽下了車。

下了車,她也沒走,回身把手伸進車內,扶著一位五十多歲的老夫人下了車。

老夫人鬢角斑白,臉色有些不好,但衣衫頭面十分整齊,周身富貴,脊背挺直,眉眼裏透著堅毅。

她看了眼前面的路,拍了拍身邊媽媽的手,笑道:“只這一點冰,就把你嚇著了?我瞧著倒還好。”

“倒不是怕這點子冰,老夫人當年什麽路沒走過?這有什麽可怕,就是悶在車裏太久,腿腳不活動,總是不好,奴婢呀,是想累您一累,讓您下車走一走!”

媽媽笑瞇瞇說著話,指著義莊:“那邊避風,路也緩,咱們就往那兒溜達著下坡?奴婢叫趕車的小子在前頭等您,您走夠了,咱們再上車趕路!”

老夫人體貼伺候了她幾十年忠仆的良苦用心,笑著看了她一眼,應了:“那我就走走?”

“走!”

這位媽媽扶著老夫人往前走,一邊走,還一邊說著趣話,逗老夫人開心,直到——

義莊傳來了清晰的說話聲。

兩個女人,一年輕一年長,似在吵架。

背後聽人說話不大好,但路已經走到這份上,往回走還要上坡,這位媽媽全當聽不到,繼續扶著老夫人往前,只是不再說話,動作也放輕了。

老夫人笑著看了她一眼,也沒責備,二人靜靜往前走。

宋采唐掀開覆屍布,底下屍身就露了出來。

灰敗的臉,泛青的唇,奇怪的表情,惡心的味道一股腦砸來,砸的吳大夫人頭暈。

“你有話好好話,同死人計較什麽!”

她以為宋采唐急了,要破壞屍體。

宋采唐微笑:“吳大夫人不是要證據?”

吳大夫人:“這算什麽證據!”

“吳大夫不懂,我便教教你!”

121.這個案子,給吳仵作

此為防盜章 風格樣式同樣穩重大方, 做工精致講究, 比之這一輛,顏色只是略淺略亮一些,速度很快, 馬車上大大的‘林’字非常顯眼。

主街道路本來很寬,但今日是集市, 兩邊都支起了賣貨的小攤子, 不大寬的馬車並身錯過不是問題,這兩輛, 就有點懸了。

這邊馬車車夫及時提示, 一位梳著圓髻,周身爽利的媽媽伸手, 掀開車簾,往遠處瞧了瞧。

“老夫人,是林家的馬車。”

“林家?”

鬢角斑白,打扮莊重, 腰背筆挺,透著幾許英氣的老夫人垂眸想了想:“懸壺濟世的林家?”

那媽媽點了點頭:“老夫人可真英明,奴婢還沒說, 您就猜著了!”

“讓讓吧,許是急著救人。”老夫人透過淺紗, 看向車外, “左右咱們不急。”

車夫聽到傳令, 便不再前行, 見旁邊有個巷道,剛好能容一輛馬車,就轉了進去。

車頭一轉,匠人鋪子裏的熱鬧就露了出來。

那媽媽看了兩眼,十分驚喜:“老夫人您快看看,那位是不是宋采唐宋小姐!”

老夫人側身過去一看,也笑了:“還真是。”

“可真是巧了!咱們今日就是去找宋小姐的,要不是老夫人剛剛心善,讓著別人,咱們走過去了,到了關家也見不著呢!”

那媽媽非常高興,說了幾句,才聲音輕下去,驚訝的捂了嘴:“這這好像是死人了?”

老夫人本也是眉眼含笑,周身輕松,非常滿意這個‘湊巧’,聽得媽媽的話,神色微斂,身體往這邊移了移。

只看了兩眼,她就肅然的吩咐媽媽:“去叫車夫停一會兒。”

“是。”

這對主仆,就是義莊外,不小心看到宋采唐指著屍體與吳大夫人叫板談判的那兩個。

距離不太遠,老夫人坐在車上,視野還行,她看著現場,目光越來越肅穆。

媽媽不敢打擾,也不敢再說話,小心伺候在一邊

不只她們,現場此時也安靜了一瞬。

秀麗少女不畏生死大忌,提著裙角來到死人面前,查探動作好似非常專業,這說明了什麽?

很快就有人發問:“原來小姐是大夫麽?”

“可這人死了啊,沒氣了,還能救麽!”

“若能救死,當是大醫術,大恩德啊!”

人聲重新鼎沸,說什麽的都有,大部分看向宋采唐的眼神都十分熱切,想要見證一場起死回生的奇跡。

宋采唐並沒回答,上身還來不及全部俯下,氣都沒吹,做人工呼吸的動作猛然頓住了。

不對!

她長眉凜起,迅速重新摸了摸地上人的胸骨。

這人胸骨狠狠撞到了車角,以致氣閉人倒,心跳消失,若以心肺覆蘇術大力按壓,骨頭許會撐不住!

屆時骨頭折斷,戳插心肺,別說救人了,她會把這人直接殺死!

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

大腦迅速轉運,宋采唐瞇著眼,突然揚聲喊:“青巧!”

“嗳——”

青巧扒開人群,站到自家小姐身邊:“婢子在!”

宋采唐伸手從腰間荷包裏拿出一枚烏溜溜的藥丸,遞給她:“快,借些酒來,給這人灌服下去!”

青巧一看,這不就是小姐這兩天搓的藥丸子麽?

雖然不懂,但小姐的命令第一,小丫鬟不敢耽誤:“是!”

眾人巴巴等著看奇跡,個個都很積極,聽說要酒,立刻舉手:“我有!”

“我家鋪子有!”

“我現在身上就帶著!”

一個人把酒壺遞了出來。

青巧趕緊道謝,拿了酒壺,攥著藥丸,就走向地上男人。發現自己一個人幹不了所有事,她也不矯情,大聲求助:“哪位來搭把手,幫忙扶住這人?”

立刻幾個壯漢過來,有人扶他的頭,有人捏他的下巴迫他張開嘴,還有人怕他突然動著嚇著姑娘,按住了他的身體和四肢:“灌吧妹子!”

好臭——

這人嘴一張開,青巧好懸被熏的栽個跟頭,她屏住呼吸,把藥丸子往這人嘴裏一塞,酒就往裏灌

酒溢出來了,沒咽下去。

青巧著急,仰臉找宋采唐:“小姐——”

宋采唐一直看著,見狀微微皺眉,彎下身,朝這人後背不知道哪個地方,輕輕的——拍了一下。

眾人怔怔的,期待的看著她,整個世界好像就此無聲,所有人跟著她的動作,屏住了呼吸——

“灌下去了!小姐他咽了!”

青巧一道清脆喊聲,打破安靜,也帶著驚喜。

宋采唐長眉微揚,笑容淺淺:“灌下去了就好。”

這一幕,被所有人看在眼裏,心中感受卻是不同。

現場大部分人感覺在參與一件了不得盛事,起死回生!多了不起,是可以拿來同子孫炫耀的!

小部分人對此持懷疑態度,除卻那流傳裏的鄉野軼事,從沒聽說過誰沒了氣還能活過來的,這姑娘瞧著衣著不錯,該不會是那不知事的大家小姐,閨中看了幾本醫書,就覺得自己是神醫了吧!只要人沒活過來,怎樣的一驚一乍都是跳梁小醜表演,看著可笑!

畫眉手中帕子絞成一團,臉色青白。

表小姐和死人碰到了!又捏又摸,好像還想要親下去!那死人跟灘泥一樣,被人這樣翻那樣動,手滑下來不老實,碰到了表小姐的衣角!可表小姐沒事人似的

青巧還聽表小姐話,給死人灌藥丸子

那人已經死了,沒氣了,還折騰什麽,不怕被其家人纏住,打上門麽!

這一次,畫眉再怎麽做心理活動,都沒能成功走上前幫忙。

鐘鐵匠膽子小,有點不大敢看,他婆娘卻聲音高亢,帶著興奮:“夭壽啊——當家的咱們接了個活菩薩的生意!那藥丸子是神仙做的救死丹麽!”

現場十幾步外,李掌櫃和他婆娘死死盯著被灌下藥丸的毛三,心內不住祈禱,活過來吧求求菩薩讓他活過來吧!

人們圍著地上毛三,等了一會兒,沒見人醒,目光齊齊看向宋采唐。

“姑娘,你看這——”

宋采唐探了探毛三胸口,並指摸了摸他頸側動脈,眼睛瞇起。

視線轉移時,她正好看到人群裏兩個婦人,一人挎著的籃子裏放著新買的韭菜,一人拿著著根搟面杖,像是為了看熱鬧,剛從家裏出來。

她立刻沖開人群,跑到兩個婦人面關:“大嬸,我借您這韭菜用用!”

“大嫂,我借您這——”

“拿去拿去,隨便用!”

兩個婦人明白過來,連話都不用她怎麽說,立刻把東西送了過來。

碗就更好找了,這巷裏有各種陶罐瓷器鋪子,街邊就有擺出來供人看的貨,宋采唐嘴裏喊了聲借,就拿了一個過來,蹲下身,把韭菜往碗裏一放,握著搟面杖砸上去,迅速研磨成汁。

眾人:

這可新鮮,救人,又不是包餃子,玩韭菜?

宋采唐並不理會周遭越來越大的聲音,只一心一意研磨韭菜汁。

為了盡快出汁,她動作特別快,也特別用力,很快,額上見了汗。

小半碗汁出來,她立刻又喊青巧:“給灌到他鼻子裏!”

“是!”

青巧不敢耽誤,馬上動作,把韭菜汁灌進了地上男人的鼻子。

所有人不錯眼的看著這一幕。

宋采唐也緊緊盯著。

她甚至擡手,從發間取下一枚略尖的發釵。她認得的穴位不多,取穴技巧也不太行,但如果這樣還不醒,那就只有——

“咳咳咳咳——”

所幸,地上男人醒了。

嗆的不行,咳了個驚天動地。

“其實也不怎麽樣。”宋采唐笑的十分真誠,“你怎麽找來的?”

“就每條道都找了啊,誰知道小姐走這麽偏小姐逛累了沒?要不要回去喝杯茶歇一歇?我剛才過來時發現了條近道,走不到一刻鐘就能到咱們院子呢!”

宋采唐伸出手,給青巧扶著:“好啊。”

“嗯!”

青巧不是腦子特別聰明,特別有心機的丫鬟,但做事很利落,也懂得看氣氛。眼下沒事,小姐好像有些累,她就說著各種見到聽到的小話,給小姐解悶。

“這天華寺,香火可鼎盛了,是咱們欒澤數一數二的寺廟,地方特別大,東西兩側都有待客小院,北邊更是有專門的貴賓院,要是平時咱們來,肯定在西邊院子,住起來更舒服,可因命案發生,那邊被官府征用啦,小姐只能委屈在這裏”

“這裏僧人們修習佛法的心都很誠,也非常註重避嫌,早課晚課時間地點固定,平時從不亂走,也從不單獨與寺外人員見面,西北處僧人房規矩特別緊,不準外人進出的”

“過幾天就是二月十九,觀世音菩薩聖誕,每年這個日子都非常熱鬧,但凡信佛的夫人小姐,都要過來上香,許願還願什麽的到時候人一定多!”

“咱們家老夫人染上風寒,一直不好,大小姐就是來這裏祈福許願的,不知道十九會不會過來還願老夫人信佛,肯定不願意大小姐輕慢菩薩,應該是要來的吧”

說到這裏,青巧突然擔心:“小姐隨李老夫人來這天華寺,家中夫人一時不知,過兩天肯定也知道了,會不會過來為難小姐?”

順便占便宜。

她再不聰明,也知道官商地位懸殊,商家出身的但凡有機會,都會想巴住做官的。李老夫人和溫通判都很厲害,張氏怎麽會願意放過機會?

到時候小姐夾在兩邊

青巧神情十分覆雜。

宋采唐卻捏了把她的臉:“小丫頭少操心那麽多事,你家小姐是隨便就能被欺負的?”

青巧傻傻點頭:“也是哦。”

自打小姐醒來,她就好像打開了新世界大門,哪哪都不一樣,小姐怎麽會被人欺負呢!

宋采唐見小丫鬟圓圓杏眼又亮了起來,唇角微揚,眉眼裏有笑意流淌。

她倒不擔心張氏,觀其行逕,張氏心眼多,也要臉,想謀好處,又不想自己矮下身段,著急上趕著,總會讓人瞧不起不是?

張氏自己肯定不會來。

院裏那兩個丫鬟眼線,大抵躲不了。

不過也不用太過操心,讓她們看個剖屍,沒準就嚇癱了

宋采唐一邊想,一邊和青巧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,慢慢往回走。

突然,青巧停了下來:“小姐,前面有人。”

宋采唐定睛看過去。

這路因偏僻,就不太寬,想要回院子,繞不了別處,必須繼續往前走,可前邊兩個看氣氛大要是真的密談了。

她想了想,道:“咱們避一避,略等等吧。”

122.不受歡迎

次日一早, 宋采唐就會合溫元思, 去了米家。

別的不說, 看到米家沈灰色墻瓦外墻, 板板正正的大門,莊嚴肅穆的氣氛,以及一路過來時三座貞潔牌坊——

這家人什麽脾性, 宋采唐心裏就大概有底了。

米家是個神奇的存在,早年只是小有薄財,娶了小梁氏後,靠著大梁氏的關系, 慢慢成了地主鄉紳。後來皇後鳳駕入宮,女德規矩得天下人稱頌,大梁氏這個奶娘因極有眼色,行事妥帖, 又帶著個‘娘’字, 很得皇後器重,身份也慢慢變的不一般。

大梁氏憐愛妹妹,諸多照顧提攜,米家算是有了根基,開始慢慢往官場發展。

可惜米家人資質不好, 沒幾個讀書出色的,到現在, 也是孫子輩稍微強點, 中年族人裏走出去的不多, 只兩個在外面做著小小縣令。

許是因提攜之恩,許是本身知道怎麽抱大腿,米家堅定擁擠皇後的女德標準,對別人嚴格,對自己更加嚴格,米家內宅,不管自家女孩,還是娶進來的媳婦,沒一個名聲差的,光貞潔牌坊,米家就有三座

這些信息在卷宗上看到,宋采唐感觸並不深,親身走到這裏,還沒看到米家人的臉,心情就有點壓抑了。

通判是官身,打著儀仗,正經公務來見,米家人很懂禮,直接開了中門迎接。

米家三兄弟都來了,老大米孝文打頭,鬢角已生白斑,看起來已有些春秋,老二米孝禮和老三米孝莊稍稍年輕些,差別也不大,一左一右後退兩步,拱衛著大哥,徐緩走來,一步都不帶錯的。

及至近前,三兄弟一起行禮,說話的只有老大米孝文一個:“通判大人駕臨,未曾遠迎,實是失禮——”

場面活兒,溫元思就沒輸過。

他穿著官服,臉上一如既往掛著微笑,優雅從容,謙謙似君子,一句話就讓人如沐春風:“米員外不必這般客氣,若非本案苦主是貴府老安人,米家又深得皇後看重,本官也不敢不重視,大清早穿官服帶著儀仗前來打擾。”

米家目前沒什麽有出息的官身,但已逝老太爺和小梁氏,是正經沾了大梁氏光,得了虛職官身誥命的。

溫元思這話捧了人,還正好捧在關鍵點上。

米孝文唇角四周法令紋很深,可見平日裏嚴肅,很少笑,聽得溫元思話音,眸色竟然舒緩很多,可見溫元思安撫人心的魔力有多神奇了。

“多謝通判大人記掛,家母在天有靈,想必很是安慰。”

溫元思擺了擺手,表示這沒什麽,還介紹身邊宋采唐:“這是拜貼上提過的,今日隨行仵作,宋姑娘——能一次解決的事,本官也不想再二次麻煩,米員外覺得呢?”

宋采唐在聽溫元思叫到自己時,微笑著朝對面行了個禮。

對面卻不似對待溫元思那麽客氣,米孝文皺眉看著她,隱隱透出一抹嫌棄,似乎覺得和一個女人打交道很失禮。

宋采唐並不在意。

看了米家卷宗,她就知道是這樣,反正自己是來幹活的,不是寒暄拉人脈關系的。

然而這只是瞬間。

溫元思話說的很快,中間沒多少停留,既介紹了宋采唐,又說不想二次麻煩,很得米孝文的心,他立刻扭開頭,不看宋采唐,重新和溫元思說起話來:“通判大人說的極是,今日若能解決最好,有什麽需要配合的,您盡管提來,我米家上下知無不言,言無不盡。”

“如此,請吧。”

“通判大人請——”

穿著官服的溫元思被米家人往裏迎,直直去往待客中廳。

溫元思一邊走,一邊悄悄朝宋采唐眨了眨眼。

宋采唐便明白,溫元思剛剛介紹她那麽快,也是故意的,想來已經預料到米家人態度,不想讓自己太受委屈。

進到中廳,米家其他人也在,三房媳婦並一票丫鬟小廝,廳裏廳外規規矩矩站著,見人來了,又是一番行禮寒暄,然後落座。

宋采唐註意到,這廳裏椅子有點不對勁。

有幾把很新,款式與其它相仿,卻並不相同成套,而且椅子擺放的位置,有點刻意。

這些椅子上都坐著女眷,看起來是挨著自己丈夫,實則全部往後靠了一截,顯的整個廳布局都有點不對了。

就像這些人本不應該出現,連同這些椅子,擺在這裏就是個錯誤。

宋采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椅子——

很好,與這些女眷一樣。

所以這意思是:她的出現是個錯誤。

因為她要來,溫元思提前打好了招呼,米家不得不為了不失禮,把女眷拉出來陪客。但在他們心裏,是極為排斥的,認為不合規矩。

宋采唐揚了揚眉,笑了,她才不管這些。

她不是敏感多思,自怨自艾的小姑娘,只要能查案,全部能裝沒看見!

米孝文和溫元思還在寒暄喝茶,看來一時進不了正題,宋采唐便轉移註意力,觀察了觀察廳中人。

米家三個男人長的很像,除了老大有點老相,一派家人樣子外,二老爺米孝禮有點胖,看起來更隨和,或者說——更沒主意,三老爺米孝誠話不多,卻句句唯大哥馬首是瞻,很聽話。

三個媳婦,老大家的王氏氣質和米孝文很像,嚴肅板正,腰板挺的筆直,處處規矩;老二家的孫氏眼神有點活,坐在這裏好像有些不情願,但又不敢抵抗,有一下沒一下的轉著腕間鐲子,也不知對誰有意見;老三家的柳氏就更安靜了,低著頭,存在感非常低,如果不刻意觀察,別人都不會註意到她的存在。

宋采唐看了看,明白了。

柳氏之所以存在感這麽低,是因為她左臉上,往脖子的方向,長著一大片斑。深褐色,近黑的,幾乎蓋住小半個左臉和整個脖子,猛的看到,有點瘆人。

她大概是知道,早就習慣,有意識的側著臉,用右臉對著人。

“家母已去四年,四下一直安然,不知為何突然舊事重提?”

這邊米孝文已經說起了正事。

雖一路和溫元思寒暄,氣氛很是那麽回事,但所有這一切,都是看起來重視,不失禮,米家上下所有人,其實都很反感案子再次提起。

這種氛圍,不但宋采唐能感覺到,溫元思自也知道。

他也會擺態度,別人試探,就大大方方的說:“新任安撫使大人已經上任,上官仁愛,不要求抓政績,下面卻不能不好好表現,到了本官這裏,別的不說,積年懸案總要清一清——”

他輕緩的,一下下撇著茶盞裏的浮沫:“米員外盡可放心,這案非因本官而起,本官照規矩流程走一遍,如有問題,一定查個水落石出,如沒問題,案子就此封存,蓋棺定論,貴府不必再受類似苦處,豈不正好?”

米孝文聽了這話,心內很是受用。

溫元思先說案子不是他立的,不用擔太多責任,又提起新任安撫使劉啟年,這位可是立挺皇後娘娘的人,雖不認識,但與米家顯然有緣,若想走動,很容易親近。

再者蓋棺定論,不再是懸案

米家怎會不願意?

誰願意放著個卷宗在官府,時不時就得問一問?

“如此,多謝通判大人體恤!”

溫元思微笑:“本官職責所內,米員外無需如此,咱們說說案情吧,如何?”

米孝文應的非常幹脆:“好!”

宋采唐則心內連連暗笑。

溫元思說話太有技巧,繞的米孝文沒脾氣,也是厲害。

要說經過,站出來的就是米孝文妻子,王氏了。

王氏起身,行完禮,緩聲道:“婆母當時久病在床,每日都有郎中看診,湯藥不斷,因情況特殊,當時的脈案,藥渣,家裏都留著,郎中也是本縣人,如有需要,可請來問話。”

說完背景,又說當日情況。

“婆母病重,妾身和妯娌幾人輪流守夜,親侍伺候,去世前一晚,是妾身輪值。當日晨昏定省後,兩個弟妹離開,妾身給婆母侍奉湯藥,擦過手臉後,就睡下了。前半夜,並無任何異常,後半夜出了點事,妾身確認過婆母情況,沒有任何異常後,起身離開——”

說到這裏,她看了丈夫一眼。

米孝文哼了一聲:“通判大人問案,沒什麽不能說的!”他轉身溫元思,親自說道,“那夜,我後院一個良妾小產,流出來個女孩。”

他眉間皺的死緊,唇角往下撇,整個臉色就是大大的不滿,甚至透著鄙視,任誰都瞧得出來。

宋采唐有些心寒。

只因為是個女孩,所以嫌棄至此,不但不心疼,還怪別人來的不是時候,事忒多嗎!

溫元思神情不變:“然後呢?”

“然後就是第二日”王氏有些訕訕,“夜裏的事處理太久,完後天邊已經泛白,不好打擾婆母休息,妾身回房小睡了一會兒,方才去主院——婆母已然離世。”

這也太籠統了。

宋采唐下意識看向溫元思,溫元思也正好看過來,二人對視 ,宋采唐悄悄沖他眨眨眼,快速看了看周邊幾人。

溫元思就明白了。

“當天夜裏,都哪裏有動靜?”他問王氏,“只是你一人在忙嗎?”

王氏搖了搖頭。

“小妾流產,似是誤食了東西,是二弟妹放在廚房裏的,她鬧的厲害,妾身沒辦法,就讓人請了二弟妹過來。”

孫氏立刻就炸了:“關我什麽事!”

二老爺米孝禮不讚的看過來:“好好說話。”

孫氏咬咬唇,盡量壓住火氣:“又來疑我!我說過了,那燕窩是我存在大廚房的沒錯,但那是我自己要吃的,不是送給大嫂院裏的小妾的,她自己貪嘴,偷拿了我的東西吃,又不知哪裏不對流了產,同我有什麽關系!”

王氏淡淡看了她一眼,沒接茬,目光非常平靜,繼續往下說:“那碗燕窩,是伺候小妾的丫鬟做主拿過去的,那個丫鬟,剛剛從三房調過來。”

說到自己,柳氏趕緊站好福身,盡量側著身子,讓大家只看她的右臉:“雖那丫鬟在我院子裏伺候過,但並未近身,也並不熟絡,沒有仇怨。”

來去幾句話,意義明顯。

大房小妾流產,幾句話,二房三房都串了起來,吃的燕窩是二房的,送燕窩的丫鬟是伺候過三房的,所以可能是這倆人下手?

真是好一出宅鬥大戲!

大房一直很平靜,沒任何問罪姿態,二房三房積極自辯,表示沒幹壞事,純屬誤傷,這事簡直是一團亂麻

但不管這麻多亂,與宋采唐溫元思都沒關系,她們要做的,只是問案。

這麽多人匯到一塊,這麽熱鬧,與小梁氏的死,有沒有關系?

溫元思立刻找準了點:“這夜裏,你們都在一起,任何時候都沒離開過彼此視線?”可以互相做不在場證明?

王氏搖了搖頭:“那小妾剛剛失女,鬧的有點厲害,我們妯娌幾個都忙,並不能彼此證明一直都在視線內。”

這個問題,當時的通判就問過。

“那小妾也是太嬌,叫人慣壞了,”老二媳婦孫氏哼了一聲,不知想到了什麽,話音透著諷刺,“不過死個女兒,有什麽大不了的,就算扔了丟了,在咱們米家,不也不算個事?”

123.懸棺

不過死個女兒, 沒什麽了不起,在米家就算丟了扔了, 也是小事

孫氏這話夾槍帶棒,似有什麽隱意。

溫元思和宋采唐還沒品出來, 二老爺米孝禮已經低喝出聲:“閉嘴!不會說話就別動,沒人當你是啞巴!”

大老爺米孝文臉色更加不好, 不滿都快溢出來了:“老二,管好你媳婦。”

米孝禮有些尷尬:“對不住,大哥, 她不懂事, 回頭我一定好好管教。”

米孝文哼了一聲:“多向老三家的學一學!”

他本意是學著柳氏安靜, 別隨便動, 孫氏心氣上來,一撇嘴:“跟著她學什麽?長痣還是裝啞巴裝乖?”

米孝禮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:“孫氏!”

米孝文瞇了眼:“行了, 少在通判大人面前丟人,你把她帶回去!”

米孝禮只好把孫氏帶走。

二房走了, 三房好像也沒有留下來的必要了。

米孝文看向三弟米孝誠:“柳氏也帶回去吧,免的驚擾了貴客。”

米孝誠臉有點紅:“大哥說的是。”

他朝柳氏招招手,柳氏就乖乖的走過去跟著他走了,全程安靜,沒任何表情,沒任何怨言。

這個過程中, 宋采唐視線微移, 好奇的看了看王氏。

王氏做為宗婦, 最是穩的住,表情全無波動,不跟妯娌計較,也很配合丈夫,聽丈夫的話,只在孫氏說話的時候,眉心蹙了一下。

之後,再無其它。

“抱歉,讓通判大人看笑話了,”米孝文朝溫元思拱了拱手,“家母的案子,官府已經問過話,幾個弟弟弟妹供言,卷宗上應該有記載,如有需要,可在稍後單獨詢問,但整件事最清楚的,便是我妻王氏,大人有任何疑問,可以問來,她定仔細為大人解惑。”

“如此,多謝夫人。”溫元思拱了拱手。

王氏福身回禮:“皆是妾身應該。”

溫元思便問:“老安人去世,你可曾有過疑問?當即準備裝斂,還是做了什麽?”

王氏依然很穩,仔細回憶片刻,便道:“發現婆母去世,妾身也有點慌,趕緊調來屋裏伺候的下人問是怎麽回事,但並沒什麽異常。婆母本就久病,大夫早就叫家裏做準備,妾身及家人都知道會有這一天,悲痛過後,便照程序請官府仵作來看。仵作職責在身,看的仔細,在床邊發現了一片斷掉的指甲,比對過後,是婆母的”

“婆母年紀已大,又是久病,氣力不足,遇到怎樣的情況,才會用出渾身力氣,以致生生把指甲按斷?仵作起了疑心,報了上官。當時的老通判過來看了看,也覺得不對,就立了案”

溫元思:“所以當夜你離開時,老安人還很好,會呼吸,天亮後你回來,她就去世了。”

王氏點頭:“是。”

“這段時間裏,房間裏都有什麽人?可問過話?”

“有,婆母的心腹黃媽媽,還有大丫鬟藍瓶。”

“都怎麽說的?”

“黃媽媽是伺候婆母多年,很得婆母信任的人,婆母房間,如果主子們不在,就是黃媽拿主意。藍瓶——”王氏垂了眼,“我家二房,曾有個出婦範氏,被休回家,藍瓶曾伺候過範氏,本是要賣出去的,但不知怎麽的,得了婆母的眼,婆母很喜歡,留在身邊不放,藍瓶也很忠心”

“黃媽媽說,當晚沒什麽不對,前面動靜大,卻沒怎麽吵到這裏,婆母一直在睡,中間黃媽媽還曾起來看看情況,給婆母掖了掖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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